雕塑的塑：一位城市公共艺术策展人的行业真相与冷思考

我叫阙安屿，是一名在一线城市做了十一年公共艺术与雕塑项目的策展人。白天跑工地、盯方案，晚上给甲方做汇报，周末还要给媒体解释：“为什么这一个看起来‘就一块铁’，要花上百万？”

很多人点进关于“雕塑的塑”的文章，大多有几种疑惑：

——雕塑到底贵在哪？

——城市里这些公共雕塑，对普通人有什么用？

——如果我也想做一个纪念性雕塑，怎么避免被“忽悠”？

我就从一个“圈内人”的视角，把我们行业里不太对外说的话摊开聊一聊。没有玄乎的理论，只讲项目、成本和选择。

在业内，“塑”这件事，其实有几个层次。很多外行只看到材料：石头、铜、不锈钢、玻璃钢。

但我们在做方案的时候，会把“塑”拆成四个维度：

• 造型的塑造：形体、比例、动势，让东西站在那里就“说得通”
• 情绪的塑造：观众走近，会不会自然而然多停留几秒
• 场所的塑造：这座雕塑和广场、建筑、动线是不是合拍，而不是“孤零零插在那里”
• 叙事的塑造：它在讲谁的故事？一个时代、一座城，还是一个很具体的群体

2024年，北京、上海、深圳新的城市公共艺术招标文件里，都把“场所叙事”写进了评标条款，权重普遍在20%上下。这在十年前几乎看不到。那时候大家更在意的是“材料够不够硬、够不够久”。

当你站在一座雕塑面前觉得“有点东西”，多半不只是形还不错，而是它在悄悄塑一个情绪和场景：

• 比如深圳前海湾那圈公共艺术带，会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，而不是只想拍完照走人；
• 成都东安湖边那几组和运动、日常生活混在一起的雕塑，经常被游客当成“顺手靠一靠、坐一坐”的存在。

这一点，对个人也有意义。如果你在考虑做一件家族纪念雕塑、品牌雕塑，或者校园纪念性作品，比起反复纠结“是做写实人像还是抽象形态”，先想清楚：

这件东西，希望它站在那里的那一刻，别人走近时，脑子里会冒出什么感觉？

“塑”的真正价值，往往藏在这个答案里。

每年都有朋友拿着一个雕塑效果图来找我，说：“就这么个东西，被报价80万，是不是坑？”

作为一个经常站在甲方和艺术家中间的人，我比较习惯先拆开算账，而不是直接判定贵或便宜。

以2026年一线城市某个中等体量的户外雕塑项目为例（高度约4米、室外长期陈列）：

• 材料与制作

  • 不锈钢整体成品，市价大概在每吨3万～5万元区间（2026年上半年行情，不锈钢304板材价格比2023年普遍上涨了约12%）。一个4米高复杂造型的雕塑，材料和加工成本常常在15万～25万之间。
  • 石材（花岗岩等）人工雕刻费用也在抬升，熟练工日薪在一些沿海城市已经到450～600元，且仍有缺口。

• 设计与模型

  • 初稿方案费+三维建模+小样实体模型，业内常见报价在总预算的10%～20%。真正愿意花2～3个月打磨一个公共艺术方案的成熟团队，并不多见。

• 运输、安装与基础工程

  • 一件4米雕塑的基础（地基+预埋件+防水）容易被忽略，但一个安全达标的基础工程，动辄也要3万～8万元。
  • 吊装费根据城市不同，单次吊装费用可从8千到2万元不等，还要算夜间施工、占道审批的成本。

• 安全与维护

  • 现在不少城市开始要求提供5年或10年的维护预案及预算。以沿海城市为例，盐雾环境下的不锈钢表面维护费用，大约每年在作品造价的1%～2%。不写在合同里，维护压力以后往往落到使用方身上。

把这些叠加起来，你会发现：

那80万，看似离谱，有时只是勉强覆盖了一个“高标准、能撑十年以上”的公共雕塑整个生命周期成本。

但行业里确实也有“空心报价”：

• 设计只花了几天时间，从图库里拼拼凑凑；
• 制作外包给最便宜的工厂，焊接、打磨、内部骨架都偷工减料；
• 防腐、防盗螺栓、基础回填土质量统统不在意，只要能过现场验收。

这种时候，雕塑的“塑”只停留在表面形象，既没有情绪，也谈不上长期安全。外行肉眼不一定看得出，但两三年后锈迹、黄水、裂缝就会替你验证。

如果你是委托方，又缺乏经验，一个简单的思路是：

• 要求对方把总价拆分为设计费、制作费、基础安装费、运输吊装费、维护预案几个部分；
• 关注设计费占比是否合理，如果只有5%甚至更低，大概率属于“重施工、轻设计”的项目，后期出现审美疲劳、与环境不协调的概率会比较高。

公共雕塑值不值得投入，这几年争议挺大。

2025年底，住建领域的一份调研数据显示，在一线城市中，超过60%的市民觉得“部分城市雕塑形象雷同、缺乏记忆点”；但同一份报告里，近70%的受访者在被展示图像对比后，又认同“好的公共艺术能明显提升街区氛围与舒适度”。

矛盾就在这里：

• 市民可能讨厌的是“平庸又昂贵的雕塑”；
• 真正用心的作品，却悄悄改变了日常体验，而不会被归结为“雕塑的功劳”。

还可以从更经济的层面看。

2024～2025年，部分城市在更新老旧街区的时候尝试把公共艺术融入“15分钟生活圈”建设中。几组项目的公开数据里，有两个数字挺值得关注：

• 某华东城市老街更新后，叠加多组小尺度雕塑与艺术小景，周边商业租金在两年内上涨了约18%，人流量提升约30%；
• 深圳一个以科创产业为主的园区，在2024年做了一整条公共艺术步道，园区管理方在2025年的招聘满意度调查里发现，超过40%的员工提到“公共空间品质”是愿意长期在此工作的一大原因。

这些数字并不能简单证明“雕塑本身等于经济收益”，但作为参与者，我很清楚一个现实：

当城市开始比拼谁更宜居，谁更适合年轻人停下来喝一杯咖啡、走一段路，公共艺术是一个缓慢却持续见效的变量。

在私人层面，也有类似逻辑。

• 企业园区里的雕塑，可以成为品牌叙事的一部分，让访客对这个公司多记住一点东西；
• 学校里的纪念雕塑，往往会成为毕业照、开学典礼的“默认背景”，潜移默化地塑造归属感。

公共雕塑的价值，从业者内部很少只盯着“艺术性”四个字，而是更在意它在空间、情绪、记忆里的“复合回报”。

说点实操的。

无论你是政府部门、企业主，还是想为家族、校园做一件雕塑，2026年的现实环境下，有几个问题问清楚，能帮你少踩不少坑。

问题一：是“面子项目”，还是“长期陪伴”？

• 面向短期展出、活动节点的雕塑，其实不一定需要昂贵的材质，可以选择轻质、可组合的结构，把精力放在创意和互动上。
• 打算至少放十年以上的雕塑，就要把维护成本、耐候性、安全细节提前算进去，不要被一张效果图冲昏头。

问题二：谁会每天路过它？ 这一条经常被忽略。

• 一个放在政府广场的雕塑，面对的是仪式、官方活动、庄重感，它的“塑”更偏向于象征与秩序；
• 一个放在社区或者园区的雕塑，面对的是孩子、上班族、老人，轻松、可触摸、可互动的元素往往更受欢迎。

2025年有个很典型的案例：华南某新城在一个社区广场做了一组带滑梯功能的雕塑，材质仍然是符合安全规范的不锈钢和防滑材料。完工半年内，这个点在社交媒体上的打卡曝光量超过了整个片区常规景观的总和。

“可玩性”变成了传播性。

问题三：你真正想被记住的，是谁？

• 如果是一个城市的集体记忆，艺术家会更偏向抽象或者象征系统，去容纳更多人的经历；
• 如果是某个具体人物、创业故事、品牌精神，写实雕塑仍然有很高的适配度，但可以在环境、灯光、互动方式上做创新，而不是只做一尊“站在那里的铜像”。

这些问题聊明白之后，再去和设计团队沟通“雕塑的塑”，就不会只停留在“要不要再加一点装饰细节”“能不能再多弄几块石头”这种层面。

你会开始讨论：

• 有没有必要把这个姿态调整得更开放一点，让人更敢靠近；
• 是否可以用夜间灯光，把雕塑的影子也当作作品的一部分；
• 要不要在基座旁放一段简短又有人情味的文字，而不是一段官样说明。

从策展人的角度看，委托方能问到这些问题，项目的成品质量一般不会太差。

行业里不乏神话，也不缺挫败。

2024～2025年，国内一些城市对“形象工程”的审视力度明显增强，大体量、纯装饰性的雕塑项目被压缩，一些预算被引导到社区更新、更小尺度、更多元的公共艺术形态。

对我们这些长期做公共雕塑的人来说，这既是挑战，也是一次“回到初心”的机会。

简单说几个我在2026年会真心建议甲方思考的判断标准：

• 避免为了“独特”而牺牲日常体验

  过度追求视觉冲击的方案，很容易在三年后被视为“时代的笑话”。与其在造型上极限翻新，不如在材料、工艺、夜景互动上做细腻的探索，让作品与时间相处得更温和一些。

• 多问“维护团队”而不只是问“艺术家”

  一个作品能否真正站在城市环境中，维护和管理方的话往往更实在。有没有足够的检修空间？有没有考虑到高空清洗、周边铺装的耐污性？这些问题，在效果图阶段不性感，但在十年时间尺度里，决定了作品是“城市名片”还是“城市负担”。

• 不把“雕塑的塑”当作一次性完成

  越来越多城市开始尝试“可移动”“可更新”的公共艺术模块，允许在5～8年的周期内做调整。对于预算有限又想尝试公共艺术的机构，这是一种更灵活也更审慎的做法。

在这个逻辑下，“雕塑的塑”不再只是一次性的造型决策，而是一个长期与城市、与人相互磨合、共同生长的过程。

对我个人而言，每当一个项目落成，最在意的并不是媒体报道里用了多少漂亮的词，而是在几个月后，能不能在随机路人的手机照片里，偶然看到那件作品的身影。

它被当成背景也好，被当成约会地点的约定坐标也好，那种“浑然天成的参与感”，远比一两句溢美之词更让我确认，它的“塑”是成功的。

在2026年的此刻，如果你正在为一件雕塑犹豫，或者正准备推动一个公共艺术项目，不妨把心态调成这样：

• 不急着“立碑”，而是认真对待一块空间、一段关系；
• 不盲信“某某大师”，而是把预算拆开、把使用场景想清楚；
• 把“雕塑的塑”当成一种持续的协调工作：造型与安全、美感与维护、象征与日常之间的平衡。

我和同行们每天在现场奔波，其实做的就是这些看起来琐碎、并不浪漫的权衡。

如果这篇来自行业内部的小小拆解，能让你在面对下一座雕塑时，多一点判断、多一点安心，那这一次“塑”的延伸，就已经发生在屏幕之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