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塑形式有抽象的，也有情绪：一位公共艺术策展人的冷静实话

我叫洛笙，主业是做公共艺术项目策展，副业是替甲方解释“这坨看不懂的东西为什么要花几百万”。过去三年，我经手的项目里，抽象雕塑的比例大概超过了 70%。从购物中心门口的“网红打卡点”，到城市地标广场上的大型装置，几乎每个项目都会围绕一个问题打转：雕塑形式有抽象的，值不值得？有没有意义？到底怎么判断好不好？

如果你点进这篇文章，大概率也在纠结类似的事：

• 你可能是业主或地产公司，希望广场上那件雕塑既有话题性，又别被骂浪费钱；
• 你可能是设计师，被要求做“有艺术价值的抽象造型”，却发现对方只想要“好看、能拍照”；
• 你也可能是观众，站在一件抽象雕塑前，心里只有三个字：不懂啊。

这篇文章，我不打算从“艺术史科普”聊起，而是用行业内部的视角，把抽象雕塑背后真实的评估逻辑、投入产出、审美标准和常见误区摊开。你不需要变成艺术家，只要看完，对“抽象雕塑”这件事会有一套更清醒的判断标准，而不是被各种话术牵着走。

在内部开会时，我发现大家最常的误会是：把“看不懂”当成“抽象”。

行业里更常用的划分方式其实简单粗暴：

• 具象雕塑：能一眼认出是什么——人、动物、具体物体。
• 抽象雕塑：不是在复制现实物体，而是用形体、线条、色块、体量来表达某种气质或观念。
• 介于中间的“意象”：有点像东西，但又不完全像，给你留解释空间。

在项目评审会上，我听过非常典型的一句抱怨：“这个造型太抽象了，群众看不懂。”

问题在于，“看不懂”分两种：

• 一种是信息确实闭塞，没有任何指引，也缺乏场景关系，观众真的抓不到头绪；
• 另一种是观众暂时叫不出“这是什么”的名字，但被某种感觉打动了——这其实已经是抽象雕塑想要达成的效果。

2026 年上半年，做商业综合体调研时，我们团队对全国 8 个城市、约 500 名现场受访者做了简单问卷：

• 超过 60% 的人说“看不懂抽象雕塑在表达什么”；
• 但有 48% 的人表示“如果和周边建筑、广场氛围搭在一起，其实还挺有感觉”；
• 真正“完全不接受抽象”的人只有约 15%。

这组数据对我很重要，它说明一件事：

观众对“抽象”并没有那么排斥，他们排斥的是被丢在那儿、没人解释、和环境脱节的抽象。

外行看抽象雕塑，容易被艺术家陈述里的诗意用语绕晕。

而我们内部做评估时，其实非常具体，会拆解成三种价值：

一、空间价值：它有没有让这个地方变得更“有场面”一个案例：2026 年 3 月，华东某城市新开的一处滨河商业街区，在总投资压缩的前提下，仍保留了一件近 10 米高的抽象雕塑。它不是人形，也不是动物，而是由连续扭转的金属带构成，夜间配合灯光变化，在水面上形成很强的反射效果。

开放后 2 个月，我们拿到的数据是：

• 在社交平台上，这个雕塑作为背景出镜的短视频超过 8000 条；
• 项目整体人流量对比周边同类商业街区，高出约 18%；
• 氛围评分调研里，“这个地方有记忆点”被提及频率非常高。

说得直白一点：

雕塑形式有抽象的，其实是为了给场地一个独特的“轮廓”。

具象雕塑往往帮你讲清楚“是什么”，抽象雕塑更多时候是在铺陈“这里是什么感觉”。

二、品牌价值：它帮谁说话，站哪一边2026 年不少城市更新项目开始强调“未来感”和“科技友好”，这类项目在选雕塑时，很少再用传统人物或历史场景，而是更倾向使用抽象几何、流线体、镜面材质。

原因不复杂：

• 具象雕塑会把记忆拉回过去；
• 抽象造型更容易和“创新”、“开放”、“多元”这些标签挂钩。

在一次科技园区的项目中，甲方最开始想做创始人的具象铜像。后面改为抽象雕塑，是因为内部品牌部门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白的判断：

创始人雕像的象征是“权威”，抽象雕塑的象征是“持续探索”。

他们想要的是后者。

如果换成你是品牌负责人，在面对年轻用户的时候，多半也会做出类似选择。

这就是抽象雕塑在品牌维度上的现实作用：帮项目在情绪上站队。

三、运营价值：它是不是一个可以持续被“二次创作”的对象抽象雕塑的一个隐藏优势在于，它常常比具象雕塑更能经得起反复拍摄、二次演绎。

2026 年短视频平台的内容环境有一个明显趋势：

• 同一个地点如果只能拍出一种“固定用法”，热度消失得很快；
• 如果可以根据光线、季节、视角、滤镜，衍生出很多种风格，它会变成那种“每个博主都想拍出自己版本”的地方。

抽象雕塑因为没有固定叙事，观众会自然把自己的故事套进去。

站在运营视角，这种“可投射性”就是活生生的二次创作动能。

在预算会上，我经常被问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“同样几百万，做一件抽象雕塑，比做一个具象雕塑更值吗？”

问题背后其实是：有没有可靠的评估标准，而不是全凭某个艺术家的名气。

内部讨论时，我们会用一套看起来不太浪漫，但非常好用的检视方式：

1.看“位置”不是看“大小”

很多甲方以为：雕塑越大越气派。

行业里更在意的是：它站在哪儿。

• 入口轴线的终点
• 城市上能被远眺的位置
• 人流交汇、停留时间长的节点

这些地方，抽象雕塑的表现力往往更强，因为你不需要观众在很近的距离、很长时间内去读细节，只需要远远看到一个有张力的轮廓。

相反，如果放在儿童活动区、社区内部院子，抽象雕塑就要更慎重，因为那里的使用者希望的是亲近、可触摸、可互动，这时候具象、意象雕塑往往更讨喜。

2.看“结构逻辑”，而不是听“概念故事”

在方案评审里，我会刻意做一件事：让艺术家先不要讲概念，而是解释这件雕塑从结构上怎么立得住。

• 体量与人尺度的关系
• 材料在户外的耐久性与维护成本
• 光影和视线通道是否经过推敲

如果这些问题一问三不知，且创作全靠“灵感”、“宇宙能量”、“生命张力”这些难以验证的词汇，那不管它形式多“抽象”，落地风险都很高。

相反，一位真正成熟的抽象雕塑创作者，会清楚说明：

为什么是这个角度、这段尺度、这块留白，因为这些都是他用形体在“说话”的语法。

3.看“时间”，不要只看开业那一刻好不好拍

2026 年越来越多项目开始做“一年后的回访评估”。

我们在今年 4 月统计了 12 个落地满一年以上的公共艺术项目，结果有点出乎意料：

• 开业三个月时被拍得最火的一件具象雕塑，一年后几乎没有新内容出现；
• 而一件起初争议颇大的抽象雕塑，半年后反而成了当地乐队拍 MV 的常用场景、婚纱摄影的取景点。

原因很朴素：具象雕塑的“意思”第一眼就被看完了，故事讲完了；抽象雕塑的意思会随着时间、活动、灯光不断被“重写”。

如果项目本身是长线运营型，例如城市更新片区、城市客厅、文旅综合体，那更值得考虑抽象雕塑，因为它是一个可以持续被“激活”的载体。

在现场看抽象雕塑时，我经常观察普通观众的表情。

有一种很典型的反应：走近、绕一圈、皱眉、拍一张照片、说一句“好贵吧”，然后走掉。

坦白说，这样的反应非常诚实。

但如果你愿意多留半分钟，可以试着用一个更接地气的“观看小技巧”：

小技巧一：先别管它是什么，问自己“像什么”这听起来像游戏，却非常有效。

你可以在脑子里直接填空：像风、像浪、像一团打结的线、像谁在大笑。

你会发现当地人的说法特别有意思，有人把同一件雕塑叫“风洞”，有人叫“时空门”，有人说像“孩子画的线在空中被放大了”。

这些不标准的描述，反而构成了这件雕塑真实的“民间注释”。

如果你是业主或运营方，收集这些民间称呼，比背艺术家那一整段专业陈述有用得多。

因为公众真正记住的是自己叫出口的那个名字。

小技巧二：看它和周围的一切怎么“说话”抽象雕塑离开场地谈意义，很容易滑向虚无。

你可以试着只看三个关系：

• 和建筑：是对着某栋楼的入口，还是对着城市的远景；
• 和人流：人们绕着走还是穿过去；
• 和光线：早上和夜晚是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
如果一件抽象雕塑在某个时间段突然特别好看，比如傍晚太阳刚压低时，它有很大概率是被设计过的而不是偶然。

你会开始意识到，它不是一个“孤立的艺术品”，而是一套空间剧场里的主角之一。

说了这么多抽象雕塑的价值，我得承认一个事实：

我也见过很多不负责任的抽象雕塑方案。

• 用“抽象”当遮羞布，把空间逻辑、使用需求、维护成本全忽略；
• 用“观众看不懂不是问题”当借口，拒绝沟通；
• 用远超项目承受能力的预算做外地“复制粘贴”的作品，只为贴一块艺术家名牌。

这些情况，一点也不罕见。

所以我在项目讨论时会坚持几条底线，如果你是甲方或设计方，也可以直接拿去用：

1. 不接受“完全不解释”的抽象

   不是每位观众都要看懂，但项目团队有义务知道它在表达什么、为什么长并且能转换成通俗语言。

2. 不接受“与场地无关”的抽象

   如果把这件作品随便搬到另一座城市也完全说得通，那它对这里来说就显得有点敷衍。

3. 不接受“维护成本不透明”的抽象

   镜面不锈钢一年要擦几次、灯光寿命多久、下雨天积水怎么排，这些都应该在早期就说清楚，而不只是“落地再看”。

抽象本身不该背锅。

真正让公众反感的，往往是背后这些被省略掉的专业责任。

写到这里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：

雕塑形式有抽象的，并不是一个“高级一点的选择”，而是一个要对空间、品牌、运营都负责的现实决策。

无论你是甲方、设计师，还是艺术从业者，如果准备在项目里引入抽象雕塑，不妨提前过一遍这五个问题：

1. 这件作品帮谁说话？

   是城市的姿态、品牌的性格，还是这片土地的记忆？答不出，就很容易流于装饰。

2. 它站在哪里最有意义？

   不是哪里空就填哪里，而是哪里最需要被“点亮”、“被记住”。

3. 一年后，它还会被愿意拍吗？

   如果所有效果都依赖铺天盖地的开业宣传，而不是作品本身的持续可玩性，那就要谨慎。

4. 观众可以给它取什么绰号？

   如果你脑中浮现不出任何可能的民间称呼，说明它离真实生活还有点远。

5. 预算里有没有预留“维护的耐心”？

   雕塑不是做完就完结，而是一段长期关系。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件抽象雕塑五年后变成一块生锈的“谜之铁块”。

在 2026 年这个时间点，我特别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：

城市里愿意为公共艺术买单的人变多了，公众也越来越会“挑剔”，不再轻易被几个高大上的词语说服。

这种挑剔，其实对行业是好事。

雕塑形式有抽象的，也有具象的。

抽象不比具象高一等，具象也不比抽象更接地气，它们只是两种不同的语言。

区别在于，我们有没有足够诚意，用对的方式把这门语言说给真正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听。

如果有一天，你路过一件抽象雕塑，不再焦虑于“看不懂”，而是愿意停下半分钟，悄悄问自己一句：

“我愿不愿意让它，成为我对这座城市的一小段记忆？”

那这件作品，可能已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功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