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浮雕作品：一位文博修复师眼中的立体时光密码

我叫陆执衡，在博物馆文物修复部待了第九个年头，工作名片上写得很简单——“石质及浮雕文物修复师”。但真正走进库房、展厅和工作台前，你会发现，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这个看似基础的问题，被一件件实体作品拉扯得特别立体：它是雕塑，也是图像，是工艺，也是叙事，更是一种会占据空间的记忆方式。

很多观众走进展厅，对着一面浮雕墙驻足两三分钟，心里往往只有一个感觉：好看、厉害、好精细。但如果要他们具体说出浮雕到底算什么、跟圆雕、壁画、版画到底有什么不同，眼神会明显游离。我写这篇文章，是想从一个“在浮雕旁边吃过无数盒饭”的行业内人士角度，把这类作品真正的面貌摊开给你看：它怎么定义、怎么分类、怎么被创作、现在市场和博物馆世界里又处在什么位置。

2026年，文博、公共艺术和文化消费的数据，已经比我们刚入行那会儿热闹多了。中国国家文物局披露，2025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超过6700家，带有浮雕展陈的美术馆和城市公共空间项目，在新建文化综合体里几乎成了标配。搞清楚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，不再只是一道美术课考题，而是跟你逛街看到的城市雕塑、短视频里的景区打卡点、甚至你买的文创摆件，都紧密缠在一起的现实问题。

如果只用一句话回答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，行业内最常用的说法是：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底板上，通过局部起凸或下凹形成图像的雕塑形式。简短，但不解渴。

作为修复师，我在操作台上对它的感受更具体一些：

• 浮雕一定“依附”在一个底面上，不像圆雕那样可以从任何方向绕着看；
• 作品的厚度有限，经常以厘米甚至毫米计，却要表现空间、人物和故事；
• 它既占据真实空间，又像一幅画那样讲究构图、光影和视点。

如果拿油画和传统雕像做两个极端，浮雕就像被压缩在中间的一条带子：既有雕刻的触感，又保留了绘画式的叙事。

在国际博物馆界，现在比较通用的技术分类，大致包括：

• 高浮雕（high relief）：起伏明显，形体几乎从底板“跳出来”，典型如古希腊帕特农神庙上的战士与马；
• 低浮雕（bas-relief）：凸起高度较小，光线柔和，适合大面积壁面装饰，中国石窟佛像背光多属这一类；
• 凹雕（sunken relief）：图像向内凹，轮廓线在边缘形成阴影，古埃及神庙和不少青铜器纹饰都常用这种手法。

你在展厅里看到的浮雕作品，大多都能被归到这三类中的某一档，或者是它们的混合形态。

从法律和市场角度，浮雕作品通常被视为雕塑类作品归入美术作品保护，著作权、复制权、衍生开发等，都跟雕塑靠得更近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相关条文里，会把“雕塑和雕刻作品”作为一个独立类型，而浮雕直截了当地被包含在内。

浮雕不是“立体一点的画”，也不是“被墙钉住的雕塑”，而是一种有自己技术边界和审美传统的独立门类。这点，在修复项目审批或艺术品评估里非常关键，关系到用什么标准去判断它的价值。

浮雕这种形式，几乎从人类开始对“墙”有意识起，就一直出现在重要场所。作为内部人员，我在很多项目的图纸上看到同一个倾向：需要“庄重、叙事、兼顾安全和维护”的空间，设计师往往第一反应就是用浮雕。

如果把这条时间轴拉到会发现几个有意思的现象：

一方面，历史遗产里浮雕是硬骨头。

• 以中国为例，敦煌莫高窟、云冈石窟等石窟群中的浮雕佛造像，2025年文物保护评估报告里被列为“高风险—中高价值”品类，意味着它们既重要又脆弱；
• 欧洲的中世纪教堂，如巴黎圣母院、沙特尔主教座堂，每一扇门的门楣和立柱，都是高密度的浮雕圣经故事；
• 埃及卢克索、卡纳克神庙中，凹雕法老和神灵形象数量以万计，2024–2026年的数字化项目主要目标之一，就是把这些浮雕的表面信息高精度扫描留档。

从文物保护角度看，浮雕的难点在于：它既承受墙体或石块的结构压力，又暴露在空气和观众视线中。这一“夹心层”状态，让风化、盐析、微裂缝都特别难防。修复师在现场，只要看到一整面浮雕墙，心里的公式往往是：好看 × 风险 = 内心压力。

另一方面，当代公共空间里，浮雕正悄悄增加。

• 2026年几个大城市的新地铁线规划中，文化主题站点常常配套浮雕装饰，比如成都、武汉等地的站厅文化墙；
• 城市更新项目里，利用桥墩、挡墙制作主题浮雕带，成为很多城市“可被打卡”的新做法；
• 商业综合体的艺术装置中，低浮雕与灯光结合的案例，比五年前翻了一倍，根据2025年的中国城市公共艺术发展报告，浮雕类项目在公共艺术中的占比已经接近20%。

作为参与方之一，我能感受到一个很现实的原因：浮雕在公共空间里，既有纪念碑式庄重，又比大型圆雕安全和可控。它不容易被攀爬、推倒，占地小，维护成本相对可控，对开发方而言是“性价比高”的文化表达载体。

对于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这个问题，如果只回答技法定义就有点寡淡。更贴近现实的答案是：它是一种被反复证明适合讲述集体记忆、嵌入城市肌理的空间叙事工具。

站在观众一侧，浮雕是“哇，好细”；站在工作台这一边，它更像是一连串决策的集合：材料、厚度、技法、固定方式，哪一个选错，几年后就会变成我们的修复项目。

材料方面，浮雕作品常见的几大类：

• 石质：花岗岩、石灰岩、汉白玉，常用于纪念碑、城门、宗教建筑；
• 木质：寺庙梁枋、民居门窗上的木雕，多以低浮雕或透雕结合的方式出现；
• 金属：青铜、不锈钢、铝合金，常见于城市广场和公共建筑外立面；
• 合成材料：玻璃钢、树脂、水泥纤维板，在2020年后公共艺术项目中占比逐年上升。

2026年的一个趋势，是公共项目更偏向复合材料浮雕。比如用金属骨架加轻质水泥或树脂面层，既减轻重量，又便于做大尺度的整体造型。对我们这种“后期维护方”而言，喜忧参半：轻质材料更怕老化、紫外线和涂层脱落。

工艺流程里，有几个会直接决定作品寿命和观感的关键环节：

• 设计阶段：2D草图→3D模型→局部实体小样。现在很多工作室会用3D打印出小比例浮雕模型，再调整起伏关系和光线效果；
• 制作阶段：传统手工雕刻或数控雕刻（CNC）、激光雕刻与手工收刀结合；
• 安装阶段：预埋件设计、防腐与排水处理。这一步做不好，五年后浮雕就会出现锈迹、返碱、裂缝。

你在展厅看到的那种“线条刚好、起伏恰到好处”的浮雕，大概率经历过大量“退一步”的选择。我曾参与设计评审的一个城市浮雕，原稿上人物鼻梁非常挺立、衣褶锐利，效果图惊艳。但考虑到户外酸雨和冬季冻融，雕刻深度在落地前被整体压缩了约20%。艺术性、结构安全、维护难度，在这里达成了一种隐性的平衡。

浮雕并不是“多刻一点就更立体”，它更像一场与材料物理极限的谈判。真正优秀的浮雕作品，往往是那些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，仍然保持稳定且清晰表达的作品。

如果只把浮雕理解成“古代石窟和革命纪念馆里的东西”，会漏掉现在市场的很多变化。近几年我们行业内部开会时，经常提到三个方向：文旅、公共艺术、文创设计。

先看一个比较直观的数据切片。

• 根据2026年初几家大型艺术品拍卖行的公开数据，雕塑及装置板块中含有浮雕特征的作品比五年前增加了约30%，其中不少是新媒体、混合材料作品；
• 国内头部文旅集团2025年年报显示，带有大型浮雕景观或灯光浮雕秀的项目，游客停留时间平均延长了12%–18%；
• 在线艺术设计平台的搜索关键词中，“浮雕纹理”“浮雕风壁饰”在家居类目里的搜索量，2024–2025年间增长接近一倍。

这些数字背后，是审美和生活方式的悄悄位移。人们习惯在平面屏幕上获取信息，却又渴望在现实空间里触碰到有“起伏感”的东西。浮雕刚好卡在这个缝隙里：它适合拍照、不占太大地方，又能营造一种“空间被雕刻过”的高级感。

在我参与的项目中，2023年以前，以“重大历史题材”的纪念性浮雕为主；2024年之后，越来越多设计师在做：

• 抽象纹理浮雕墙，用简化的几何和曲线表达城市节奏；
• 与新媒体结合的互动浮雕，例如在凹凸纹理上投影动态影像，观众移动时光影随之变幻；
• 以自然形态为灵感的仿石或仿木浮雕，用于商业空间的“舒缓角落”。

换句话说，今天的浮雕作品不再只是讲述单一宏大叙事，它们更多参与了日常空间的情绪设计。对于观众而言，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的答案，比课本定义要宽得多：可以是博物馆里的汉代画像石，也可以是家里客厅那一面带有浅浅花纹的艺术壁板。

从行业角度看，这种拓展带来的一个现实结果是：浮雕相关的从业者结构正在改变。传统雕刻匠、雕塑家之外，建筑师、室内设计师、数字建模师、材料工程师，越来越频繁地一起出现在项目群聊里。2026年的浮雕作品，往往已经是一支跨学科团队共同产出的成果。

写到这里，可能你已经对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有了比较清晰的轮廓。但作为“天天和浮雕待在一起的人”，我心里更希望观众在面对作品时，多给它一点耐心。

下次你走进博物馆或路过一面浮雕墙，可以试着做几件小事：

• 换几个角度：离近一点、远一点、从侧面看，感受光影如何在凸凹之间滑动；
• 观察细节：看人物的手指、衣褶、背景纹理，这些地方往往最能暴露作者的功底和时代趣味；
• 想象环境：想一想这块浮雕原本要服务的场景，是宗教仪式、城市纪念，还是单纯的装饰愉悦；
• 留意材质：石头的颗粒感、木纹的走向、金属的反光，都是作品语言的一部分。

从行业内部看，我们很清楚：真正让浮雕作品“活起来”的，不只是创作者和修复师，还包括愿意多停留几秒钟的观众。

当你再问自己一次“什么是浮雕作品”，也许可以把答案从一句书面定义，扩展成一段更具画面感的描述：它是一种把时间、故事和情绪压缩进薄薄一层空间里的手艺，是人类在墙面上留下的、可以被光线和手指重复触碰的痕迹。

而我和同事们，在2026年的工作台前，一件件清理灰尘、补强裂缝、记录数据，其实也是在不断确认这件事：浮雕作品远远不止是“浅浅地刻在墙上的图案”，它们是一种立体的时光密码，只要你愿意多看一眼，它们就会回答你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