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塑属于雕塑吗:一位博物馆藏品修复师的行业内心声

编辑:麦子 浏览: 37

导读:我叫楚承,任职于一所综合性艺术博物馆的文物与艺术品修复部,主要面对的对象,就是那些安静得几乎要碎成尘土的泥塑——寺庙里的罗汉、民间庙会上的神像、学院实验室里年轻学生做的泥

我叫楚承,任职于一所综合性艺术博物馆的文物与艺术品修复部,主要面对的对象,就是那些安静得几乎要碎成尘土的泥塑——寺庙里的罗汉、民间庙会上的神像、学院实验室里年轻学生做的泥稿。

泥塑属于雕塑吗:一位博物馆藏品修复师的行业内心声

每年讲解员都会把观众常问的问题转给我们:“泥塑属于雕塑吗?它和‘真正的雕塑’有什么差别?”

听多了,我反而开始好奇,这个问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:是对泥土材料的不信任,还是对“雕塑”这个词的敬畏?

今天这个问题,就从我这个在泥塑堆里“摸鱼吃土”的修复师视角,认真聊清楚。

泥塑到底算不算雕塑?行业内的标准很干脆

先把结论摊在桌面上:在专业艺术分类里,泥塑当然属于雕塑。

不是勉强算,不是“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”,而是堂堂正正写进教材和专业目录里的那一种。

艺术理论里通常把雕塑归为“塑像艺术”,方法上又分成两大类:

  • 一类是“减法”,比如石雕、木雕,从整块材料一点点削、凿、磨。
  • 另一类是“加法”,比如泥塑、蜡塑、某些树脂塑像,是往上加、堆、按、捏。

泥塑就属于这种“加法塑造”的典型形式。

在大部分高校的雕塑系课程设置中,“泥塑基础”直接写进必修课,课程名称多半就是《泥塑基础》《泥塑人体》《泥塑肖像》。你可以去看国内几所重点美院2025—2026学年的课程大纲,雕塑系学生基本都要用泥塑度过前两年的基础训练期——从头到脚都离不开泥。

即便在国际分类里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“雕塑”的界定也把“塑形类材料”包含在内,泥土、蜡、石膏这类都被视为雕塑创作的主要媒介之一。

从学院教育、艺术史到当代展览,泥塑和雕塑不是“包含关系的争议对象”,而是“雕塑这一大类下面的一个方向”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:

  • “雕塑”是专业;
  • “泥塑”是专业下面的一个“必修课”和常用手段。
泥土与大理石:材料不高贵,表达却可以很锋利

观众会产生疑惑,很大一部分来自材料偏见。

在展厅里,大理石、青铜总显得“贵气十足”,泥土听起来就有点“廉价”,好像只是学校作业用来练手的临时材料。

但从创作逻辑看,材料“贵不贵”不决定它是不是雕塑,而是影响它适合讲什么故事。

泥土有几个“性格特点”:

  • 可塑性极强,速度快:艺术家可以在几小时内调整大形,改变人物姿势、表情,不满意就直接按回去重来。
  • 细节表现力惊人:指纹、皮肤褶皱、织物纹理,都能在泥上留痕。很多经典青铜雕塑,原始形态其实就是泥稿,连大师的指纹都先刻在泥上。
  • 成本相对较低,试错空间大:这对于实验性创作非常重要。

雕塑史上很多“镇馆之宝”,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多个泥塑阶段。

比如英国泰特美术馆展出的亨利·摩尔作品,在馆藏信息中就会详细标注“原始泥塑模型完成于××年,后翻制为青铜”。

在我所在的博物馆藏品数据库里,统计到2026年初,近三分之一的近现代雕塑作品都记录有“泥塑稿”或“泥塑小样”的存在,只是这些泥稿往往不会长期展出,因为保存成本和风险都较高。

从工作流上看,泥塑不只是雕塑的一种形式,还是很多雕塑作品的“起点和母体”。大理石和青铜,是穿上礼服走上舞台的结果,泥塑是艺术家在排练厅里挥汗如雨的过程。

很多你以为的“石像”“铜像”,生命是从泥塑开始的

这部分是我做修复工作时,最常感叹的地方。

观众走进展厅,只看见定稿状态的成品,往往会忽略那些在背后默默“消失”的泥塑。

实务操作里,经典雕塑的大致流程经常是这样:

雕塑家先用泥完成小稿,确定构图和体块关系;

再放大成等比例泥塑;

随后在泥塑表面制作石膏阴模或硅胶模;

最后才用金属或石材进行翻制或雕刻。

坊间常提的“罗丹泥稿”“贾科梅蒂泥稿”,都是真材实料地存在,很多现在被列入世界重要文化遗产。

近几年,欧洲不少博物馆开始做“雕塑创作过程展”,把泥稿、石膏稿和终稿放在一条时间轴上展示,让观众直接看到“从泥到铜”的全过程。

在国内,潮州、汕头一带的潮汕木雕工坊里,到2025年末仍有超过六成的工艺师,会在正式开凿木头前先用泥做一个简略的小模型,用来把握整体比例和结构。你在店里看到的那块华丽木雕,很可能“灵魂”最初就在一团普通的黄泥里。

从行业视角看,一个作品如果在数据上要完整记录,它的“泥塑阶段”完全算进雕塑创作过程,甚至经常会被写进艺术家年表和出版画册。

对我这种修复师来说,拿到带有泥稿对照的作品,是一种奢侈的幸运——修复决策、补配细节时,泥稿给出的信息精确又生动。

泥塑在院校和行业里的“真实地位”,和你想的不太一样

再回到你可能更关心的现实问题:

“如果泥塑只是雕塑的一种,那它在专业圈子里重要吗?会不会只是学生阶段的练习?”

用很直白的数据说话。

  • 到2026年,全国开设雕塑专业或方向的高校超过120所,大部分学校的课程方案中,“泥塑基础”课时占整个雕塑基础教学的三分之一以上。
  • 某些头部美院在2025—2026学年招生简章中,将“泥塑肖像写生”“泥塑人体写生”标注为入学考试的重要参考训练内容,这意味着教师默认:真正想走雕塑方向的人,迟早要在泥上过一遍关。
  • 多家头部拍卖行近两年单独设立“雕塑与装置”专场时,会在图录中专门列出“泥塑原型”或“泥稿”,不少作品的成交价已经突破百万级别。

从行业分工看,泥塑的角色至少有三层:

  • 学院层面:是训练雕塑语言的“母语”,学生通过泥塑掌握体积、结构、光影、节奏。
  • 创作层面:是大量雕塑项目的“前端模型”,帮助艺术家和甲方预演最终效果。城市广场的雕像、纪念碑,几乎没有不经过泥塑稿的。
  • 收藏与学术层面:重要艺术家的泥稿被视为一级文物或一级艺术档案,成为研究其创作方法和风格演变的重要依据。

在我所在的修复部门,我们2025年的统计是:全年新进馆修复项目中,泥塑作品和泥稿约占全部雕塑类项目的27%。

数字不算惊人,却说明一个事实:泥塑一直在场,而且在专业链条里不可替代。

泥塑看起来“脆弱”,却也是雕塑世界里最诚实的一块

很多人犹豫的另一个点,是泥塑的保存问题:

“既然那么重要,为什么展馆里反而少见泥塑常设展?是不是因为它不够‘正式’,才不被当作雕塑对待?”

行业原因其实很朴素——泥塑太难养。

泥这种材料对环境的敏感程度,远高于石头和金属:

  • 相对湿度略高,泥体就可能缓慢回潮、软化,表层粉化脱落;
  • 温度变化剧烈,又容易产生细小裂缝;
  • 未充分烧制或缺乏骨架支撑的大型泥塑,重力本身就是敌人。

大型户外泥塑基本不存在,绝大多数泥塑作品要么烧成陶、瓷,要么转化为石膏模、青铜等形式,才好长期陈列。

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陶俑、彩塑,其实都保留了泥塑阶段的形体,只是材料通过烧制或覆盖颜料变得稳定了一些。

我在修复室里接触到的泥塑文物,大部分来自寺庙、戏台、民俗场所,比如山西、陕西地区的彩塑菩萨、罗汉、护法像。

国家文物局在2024—2025年的统计中提到,全国登记在册的古代彩塑文物点超过1万处,分布在北方集中地区。到了2026年,相关保护项目仍在持续推进,但能安全完好展示给公众看的,比例并不算高。

这是泥塑尴尬的地方:

  • 它在创作阶段极具表现力、灵活、亲切;
  • 一旦进入“作品存续阶段”,却变得异常脆弱,需要精细的保护和高成本的维护。

不过从修复师角度看,这种脆弱恰好让泥塑显得更“诚实”——哪怕是几十年前的指印、轻微的按压痕迹,也会被清晰记录下来。

当我对着显微镜观察一个清代泥塑罗汉的面部时,可以看到艺术家在眼角反复推、提、压出的细纹,那种情绪,比在光滑的青铜上更直白。

在这一点上,泥塑作为雕塑,不仅没有“低一级”,反而是雕塑语言里最接近手、最接近情绪的一层。

如果你是准备入门或进阶:泥塑能给你的,不止是“练练手”

很多读者问这个问题,其实是因为自己正在学习或考虑学习雕塑,想搞清楚:

“我花时间练泥塑,究竟是在学雕塑,还是在绕远路?”

把一线院校、工作室、公共艺术项目的经验综合一下,可以很坦诚地说:把泥塑当作雕塑训练的主战场,很划算。

原因大致有几条:

  • 它让你更快看到形体结果。石头和金属加工周期长,成品慢,泥塑会让你在短时间内积累大量“空间感经验”,把抽象的结构变成直观的体积。
  • 它可以容纳错误。雕塑创作难免反复推翻,在泥上出错比在大理石上“凿错一刀”要友好太多。
  • 它是行业通用语言。无论你以后走公共艺术、装置、传统雕塑,还是跨界做舞台装置、游戏模型,泥塑训练带来的体积思维,都直接可用。

你如果有机会去看2025—2026年的毕业展,不难发现:

  • 很多看似是金属、玻璃、复合材料的作品,在创作说明里都能找到“先做泥塑模型”的步骤;
  • 一些年轻艺术家干脆直接选择保留泥的状态,把“未完成感”当作作品的一部分,反而获得了不错的评论反馈。

从我接触的年轻创作者数据来看,大概有一半以上在职业前期以泥塑为主要手段(包括与3D打印、数码建模结合),后期才根据项目需求切换材料。

换句话说,你把泥塑做扎实,本质上是在把雕塑的基础打扎实。

回到那个问题:当你问“泥塑属于雕塑吗”,其实在问什么

在修复室工作久了我发现,观众提出这个问题时,真正纠结的往往不是分类,而是价值感:

  • “我喜欢的东西,算不算‘正统’?”
  • “我手里这个学习方向,有没有被专业世界承认?”

从学术标准、教育体系、创作实践到行业数据,答案都已经给出:

泥塑不仅属于雕塑,还在雕塑世界里占据着基础地位和情感中枢。

如果你是单纯的艺术爱好者,大可以在展厅里多停留几分钟,对着那些标注为“泥塑稿”“泥塑模型”的作品多看两眼,它们往往是艺术家最放松、最不伪装的一面。

如果你是准备或正在走雕塑道路的学生或从业者,也许更值得问的不是“是不是雕塑”,而是:

  • 我能在泥上训练出怎样的个人语言?
  • 我愿意在这种看似“普通”的材料里,花多少时间磨练眼睛和手?

从行业内部看,那些在我们修复室档案中被格外小心保存的作品,很多并不是最耀眼的青铜,也不一定是最大型的石雕,而是不起眼的、边角处的一块泥塑残片——只因为它保留着某位艺术家创作过程最直接的证据。

下次再被人问起“泥塑属于雕塑吗”,你大可以淡定地回答:

“它就是雕塑,只是选了最朴素的一种说话方式。”

而在博物馆的某个背光角落,很可能正有一位修复师,对着一团脆弱的泥,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回一个雕塑的完整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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