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塑属于雕塑吗:一位博物馆藏品修复师的行业内心声
导读:我叫楚承,任职于一所综合性艺术博物馆的文物与艺术品修复部,主要面对的对象,就是那些安静得几乎要碎成尘土的泥塑——寺庙里的罗汉、民间庙会上的神像、学院实验室里年轻学生做的泥
我叫楚承,任职于一所综合性艺术博物馆的文物与艺术品修复部,主要面对的对象,就是那些安静得几乎要碎成尘土的泥塑——寺庙里的罗汉、民间庙会上的神像、学院实验室里年轻学生做的泥稿。 每年讲解员都会把观众常问的问题转给我们:“泥塑属于雕塑吗?它和‘真正的雕塑’有什么差别?” 听多了,我反而开始好奇,这个问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:是对泥土材料的不信任,还是对“雕塑”这个词的敬畏? 今天这个问题,就从我这个在泥塑堆里“摸鱼吃土”的修复师视角,认真聊清楚。 先把结论摊在桌面上:在专业艺术分类里,泥塑当然属于雕塑。 不是勉强算,不是“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”,而是堂堂正正写进教材和专业目录里的那一种。 艺术理论里通常把雕塑归为“塑像艺术”,方法上又分成两大类: 泥塑就属于这种“加法塑造”的典型形式。 在大部分高校的雕塑系课程设置中,“泥塑基础”直接写进必修课,课程名称多半就是《泥塑基础》《泥塑人体》《泥塑肖像》。你可以去看国内几所重点美院2025—2026学年的课程大纲,雕塑系学生基本都要用泥塑度过前两年的基础训练期——从头到脚都离不开泥。 即便在国际分类里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“雕塑”的界定也把“塑形类材料”包含在内,泥土、蜡、石膏这类都被视为雕塑创作的主要媒介之一。 从学院教育、艺术史到当代展览,泥塑和雕塑不是“包含关系的争议对象”,而是“雕塑这一大类下面的一个方向”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: 观众会产生疑惑,很大一部分来自材料偏见。 在展厅里,大理石、青铜总显得“贵气十足”,泥土听起来就有点“廉价”,好像只是学校作业用来练手的临时材料。 但从创作逻辑看,材料“贵不贵”不决定它是不是雕塑,而是影响它适合讲什么故事。 泥土有几个“性格特点”: 雕塑史上很多“镇馆之宝”,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多个泥塑阶段。 比如英国泰特美术馆展出的亨利·摩尔作品,在馆藏信息中就会详细标注“原始泥塑模型完成于××年,后翻制为青铜”。 在我所在的博物馆藏品数据库里,统计到2026年初,近三分之一的近现代雕塑作品都记录有“泥塑稿”或“泥塑小样”的存在,只是这些泥稿往往不会长期展出,因为保存成本和风险都较高。 从工作流上看,泥塑不只是雕塑的一种形式,还是很多雕塑作品的“起点和母体”。大理石和青铜,是穿上礼服走上舞台的结果,泥塑是艺术家在排练厅里挥汗如雨的过程。 这部分是我做修复工作时,最常感叹的地方。 观众走进展厅,只看见定稿状态的成品,往往会忽略那些在背后默默“消失”的泥塑。 实务操作里,经典雕塑的大致流程经常是这样: 雕塑家先用泥完成小稿,确定构图和体块关系; 再放大成等比例泥塑; 随后在泥塑表面制作石膏阴模或硅胶模; 最后才用金属或石材进行翻制或雕刻。 坊间常提的“罗丹泥稿”“贾科梅蒂泥稿”,都是真材实料地存在,很多现在被列入世界重要文化遗产。 近几年,欧洲不少博物馆开始做“雕塑创作过程展”,把泥稿、石膏稿和终稿放在一条时间轴上展示,让观众直接看到“从泥到铜”的全过程。 在国内,潮州、汕头一带的潮汕木雕工坊里,到2025年末仍有超过六成的工艺师,会在正式开凿木头前先用泥做一个简略的小模型,用来把握整体比例和结构。你在店里看到的那块华丽木雕,很可能“灵魂”最初就在一团普通的黄泥里。 从行业视角看,一个作品如果在数据上要完整记录,它的“泥塑阶段”完全算进雕塑创作过程,甚至经常会被写进艺术家年表和出版画册。 对我这种修复师来说,拿到带有泥稿对照的作品,是一种奢侈的幸运——修复决策、补配细节时,泥稿给出的信息精确又生动。 再回到你可能更关心的现实问题: “如果泥塑只是雕塑的一种,那它在专业圈子里重要吗?会不会只是学生阶段的练习?” 用很直白的数据说话。 从行业分工看,泥塑的角色至少有三层: 在我所在的修复部门,我们2025年的统计是:全年新进馆修复项目中,泥塑作品和泥稿约占全部雕塑类项目的27%。 数字不算惊人,却说明一个事实:泥塑一直在场,而且在专业链条里不可替代。 很多人犹豫的另一个点,是泥塑的保存问题: “既然那么重要,为什么展馆里反而少见泥塑常设展?是不是因为它不够‘正式’,才不被当作雕塑对待?” 行业原因其实很朴素——泥塑太难养。 泥这种材料对环境的敏感程度,远高于石头和金属: 大型户外泥塑基本不存在,绝大多数泥塑作品要么烧成陶、瓷,要么转化为石膏模、青铜等形式,才好长期陈列。 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陶俑、彩塑,其实都保留了泥塑阶段的形体,只是材料通过烧制或覆盖颜料变得稳定了一些。 我在修复室里接触到的泥塑文物,大部分来自寺庙、戏台、民俗场所,比如山西、陕西地区的彩塑菩萨、罗汉、护法像。 国家文物局在2024—2025年的统计中提到,全国登记在册的古代彩塑文物点超过1万处,分布在北方集中地区。到了2026年,相关保护项目仍在持续推进,但能安全完好展示给公众看的,比例并不算高。 这是泥塑尴尬的地方: 不过从修复师角度看,这种脆弱恰好让泥塑显得更“诚实”——哪怕是几十年前的指印、轻微的按压痕迹,也会被清晰记录下来。 当我对着显微镜观察一个清代泥塑罗汉的面部时,可以看到艺术家在眼角反复推、提、压出的细纹,那种情绪,比在光滑的青铜上更直白。 在这一点上,泥塑作为雕塑,不仅没有“低一级”,反而是雕塑语言里最接近手、最接近情绪的一层。 很多读者问这个问题,其实是因为自己正在学习或考虑学习雕塑,想搞清楚: “我花时间练泥塑,究竟是在学雕塑,还是在绕远路?” 把一线院校、工作室、公共艺术项目的经验综合一下,可以很坦诚地说:把泥塑当作雕塑训练的主战场,很划算。 原因大致有几条: 你如果有机会去看2025—2026年的毕业展,不难发现: 从我接触的年轻创作者数据来看,大概有一半以上在职业前期以泥塑为主要手段(包括与3D打印、数码建模结合),后期才根据项目需求切换材料。 换句话说,你把泥塑做扎实,本质上是在把雕塑的基础打扎实。 在修复室工作久了我发现,观众提出这个问题时,真正纠结的往往不是分类,而是价值感: 从学术标准、教育体系、创作实践到行业数据,答案都已经给出: 泥塑不仅属于雕塑,还在雕塑世界里占据着基础地位和情感中枢。 如果你是单纯的艺术爱好者,大可以在展厅里多停留几分钟,对着那些标注为“泥塑稿”“泥塑模型”的作品多看两眼,它们往往是艺术家最放松、最不伪装的一面。 如果你是准备或正在走雕塑道路的学生或从业者,也许更值得问的不是“是不是雕塑”,而是: 从行业内部看,那些在我们修复室档案中被格外小心保存的作品,很多并不是最耀眼的青铜,也不一定是最大型的石雕,而是不起眼的、边角处的一块泥塑残片——只因为它保留着某位艺术家创作过程最直接的证据。 下次再被人问起“泥塑属于雕塑吗”,你大可以淡定地回答: “它就是雕塑,只是选了最朴素的一种说话方式。” 而在博物馆的某个背光角落,很可能正有一位修复师,对着一团脆弱的泥,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回一个雕塑的完整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