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泥塑，在消失与爆红之间：一位非遗传承人的冷静实话
导读：今年已经是我做中国泥塑的第 28 个年头了。身份介绍一下：我叫温砚青，是国家级非遗项目“传统泥塑”省级代表性传承人，也在几家美院和文创公司做长期顾问，日常既在窑房和泥堆里泡着
今年已经是我做中国泥塑的第 28 个年头了。 身份介绍一下：我叫温砚青，是国家级非遗项目“传统泥塑”省级代表性传承人，也在几家美院和文创公司做长期顾问，日常既在窑房和泥堆里泡着，也会被拉去给品牌做 IP 形象、空间装置和短视频策划。 很多人点进这类文章，心里往往有几个问题绕不过去： “泥塑是不是要失传了？” “做这个到底有没有前途？” “现在都讲 IP、流量、中国潮，这玩意儿还能怎么玩出花？” 我打算用一个“圈内人”的视角，把这几年最真实的情况摊开给你看：哪些是被神话了，哪些是真的在发生变化，哪些机会其实就在眼前，只是你没换个角度看。 要判断一个传统技艺活得好不好，我习惯看三个指标：能见度、市场规模、年轻人的参与度。 先说能见度。 文化和旅游部在 2025 年底公布的数据里，和泥塑相关的国家级非遗项目有十余项，分布在天津、江苏、山西、甘肃、福建等地。2024–2025 两年，各地以泥塑为主角的专题展览和市集活动明显增加，仅我知道的线下展就超过 60 场。再加上短视频平台，从 2023 年到 2025 年，带有“中国泥塑”话题的内容播放量增幅超过 150%，单条破百万播放的作品已成常态。 再看钱的问题，也就是大家更关心的市场。 文旅部和商务部在 2026 年初发布的文创消费监测里，传统工艺类文创市场规模在 2025 年已接近 6000 亿元人民币，其中包括陶瓷、织绣、金工、木作和泥塑等门类。泥塑在里面不是“大头”，但在“手作体验”“非遗衍生品”两个细分赛道里的增速排在前列，部分头部非遗工坊的年销售额已经稳定在 800–1500 万之间。 这不是天方夜谭，我合作的一家“泥塑 + 文具”的品牌，2023 年还在挣扎，2025 年通过电商和线下联名，年销售额突破 3000 万，团队里大半是 90 后和 00 后。 最后说年轻人参与度。 如果你觉得做泥塑的都是“白发老艺人”，那认知确实有点滞后了。2025 年，全国参与各类非遗相关职业技能培训的人数超过 120 万人，其中 35 岁以下占到 60% 左右。我们行内的小统计更直观：近年来在我工作室长期学习泥塑的学员里，大学生、插画师、游戏原画师、建筑设计师占了大约一半，他们很多是把泥塑当成“第二职业技能”来布局的。 综上，中国泥塑目前处在一个有点微妙的状态： 从文化价值看，被越来越多人重视； 从市场来看，不再是“卖不出去的小玩意”； 从从业者结构看，正在慢慢年轻化。 但它离“躺着赚钱”“全民爆红”还差着很远，这种差距，恰好也是机会所在。 从内部看泥塑这行，我会把机会粗略分成四类：体验、产品、空间、跨界。每一条，我都见过有人做砸，也见过有人做起来。 一、体验：好玩的手作课，远比你以为的挣钱最近几年，泥塑体验课已经成为很多城市文创空间的标配。 文旅部 2025 年对“城市周末文化消费”的抽样统计里，手作体验课的参与人数年增长超过 25%，其中“陶艺与泥塑”类排在前三。对经营者来说，这是一个现金流相对稳定的入口。 行业里比较常见的几种模式： 工作室制： 在商场、社区或旧厂房园区开一间 60–150 平米的空间，以泥塑体验为主，兼带少量成品售卖。人均客单价 180–380 元不等，客流主要来自年轻职场人、亲子家庭和情侣。 以我熟悉的几个城市为例，日均 15–30 人次就能养活一个小团队，经营得当的店年营收能到 80–150 万。 机构合作制： 和高校、美术培训机构、博物馆合作，提供“泥塑课程内容”和师资。 这种模式更看重专业度和课程体系设计，需要你不仅会做，还能拆解工艺、写教案，把“技艺”翻译成“可教、可复制的课程”。 研学与营地： 文旅研学市场这两年还是很热，很多研学线路会把“非遗体验”作为卖点。 这里的关键不在于你手艺多复杂，而在于能否用 1–2 小时，让一群学生真正摸到“泥塑”的核心：造型、表情、故事，而不是简单捏个小动物就算结束。 如果你是想入局的外行，体验课是门槛相对低、风险也相对可控的一条路。 但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清： 体验课赚的是“服务的钱”，不是“艺术家的光环”，你需要接受自己本质上在做一门“文化服务业”。 很多人一提到泥塑产品，脑子浮现的是泛黄的民间小玩意，或者庙会上的粗糙人偶。 而现实里，这两年真正卖得好的泥塑产品，反而是那些在“传统感”和“当代审美”之间做了微妙平衡的东西。 我这几年帮几家品牌做过产品线规划，总结下来几个最奏效的方向，给你拆开看： 日常可用： 单纯“摆好看”的东西，在碎片化消费时代容易被忽略。 把泥塑和茶器、香器、书桌小物、手机支架、夜灯结合起来，会让“使用频次”变成记住你的关键。 比如有团队用传统泥塑人物做成桌面加湿器、音箱外壳，2025 年在电商平台上单品销量破 5 万件。 情绪价值明确： 现代消费者买东西，很在乎“情绪标签”。 泥塑本身的表情和姿态就非常适合表达情绪——温柔、搞怪、呆萌、庄严。 有一位同行专门做“疲惫打工人”系列泥塑小像，微微驼背、眼下青色、坐在电脑前发呆，短视频一夜爆红，后来延伸了钥匙扣、车载摆件，粉丝评论里清一色都是“太真实了”“这就是我”。 IP 化和故事线： 如果你只是在做一个个孤立的形象，很难形成长期复购。 把几个角色设定为一个“世界观”里的成员——比如“海边小镇的五种职业”“千年古城里的守护者”——再用连续的产品把故事线慢慢拉出来，用户会产生一种类似追剧的黏性。 说到这里，可能有人会担心： “这样会不会就不‘传统’了？” 这是行内最常见的争论，而我的立场很简单：技法要守住，形象可以大胆。 你用传统的泥、传统的塑造技法、传统的上色方式，在此基础上做出当代人的形象和故事，这不是背叛，而是续写。 2023 年之后，城市更新、古镇改造、主题街区建设，几乎都会谈到一个词：场景感。 传统泥塑在这方面，其实有意想不到的优势。 我参与过几个项目，简单挑两种形态和你分享： 城市公共艺术装置 一些城市在做“口袋公园”或者历史街区改造时，会尝试把本地故事变成泥塑群像，再进行防水、防风化处理，做成长期陈列的公共艺术装置。 例如某沿黄城市在 2024 年做的“河畔童年”主题街区，邀请当地泥塑艺人复原 20 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生活场景：挑水小孩、放牛少年、赶集老人。这一组装置在社交平台上的打卡量超过 50 万次，为周边商户带来明显客流提升。 文旅空间中的“场景化泥塑” 现在不少民宿、书店、咖啡馆主动找上门来，希望用泥塑构建一个“只属于自己空间的故事”。 比如为一家以中药文化为主题的酒店设计了一组泥塑：不同表情的小药童在柜台、楼梯拐角、露台种植区里“忙碌”，客人入住时会自然地去寻找、拍照。酒店统计过，包含这组泥塑的房型好评率明显高于其他房型，二次入住率也有提升。 从从业者角度看，空间项目的价值在于： 一是客单价高，一套完整的场景项目往往相当于你几十场体验课的收入； 二是曝光度稳定，会成为你很长一段时间的“活广告”。 这条路需要你理解建筑、动线、灯光、材质等跨学科知识，也需要知道如何与设计公司、甲方沟通，这对传统“闷头做手艺”的艺人是个不小的挑战。 但正是这种挑战，让真正能跨界沟通的泥塑人，变得越来越稀缺，也越来越值钱。 说一个这两年的明显趋势： 大型文化项目在找艺术合作伙伴时，越来越愿意把镜头和预算分一点给“非遗手艺”。 比如游戏。 2024–2025 年，大型游戏厂商在新品宣发时，常会做“非遗主题联名”：让泥塑艺人为游戏角色做实体模型，再拍成宣传短片。某国风手游在 2025 年的一组宣传视频里，就邀请了三位泥塑艺人，以游戏角色为原型制作等身像，仅在 B 站就拿到超过 400 万播放量。 这些合作的单次费用，从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不等，关键在于你的作品能否准确抓住 IP 的气质，又带出泥塑的独特味道。 影视剧和综艺也类似。 当一个剧要强调“时代感”“地方感”“生活细节”时，导演很需要有质感的“物件”来讲故事。泥塑人物、场景模型在分镜拆解、服化道参考甚至片头动画里，都有用武之地。 2024 年几档与非遗相关的综艺里，泥塑项目的出场次数明显多于以前，这直接带动了相关艺人工作室的咨询量。 电商平台则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。 过去那种“靠平台自然流量”的幻想可以放下了，现在更现实的做法，是把泥塑当成品牌内容的一部分，与运营、短视频、直播团队紧密合作。 我对这一块的判断很朴素： 如果你愿意学习供应链思维、接受标准化部分工序，让作品在保证基本审美的前提下适度批量化，那么电商是可以放大你影响力的工具，而不是“拉低逼格的陷阱”。 说了这么多机会，还是要泼一点冷水。 每年都有不少人对泥塑一见钟情，报课、拜师、开店，也有同样多的人悄悄离场。 我观察过，坚持下来的那一拨人，并不是手最巧的，而是最早想清楚三个问题的： 你是要做“艺术家”，还是“文化服务者”？ 两者都没有高低之分，但路径截然不同。 艺术家更看重作品的表达力度和个人风格，收入结构会比较不稳定； 文化服务者更看重客户体验、口碑与复购，需要大量沟通和经营心力。 很多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，但你要知道自己更偏哪一侧，好做取舍。 你面对的主要群体是谁？ 是收藏家、企业客户、亲子家庭，还是城市公共项目？ 不同人群对价格、审美、功能的期待完全不一样。 有些失落，根本不是手艺的问题，而是你一直在拿“按斤卖”的文创逻辑去对话一个需要“按项目报价”的甲方。 你能接受多长时间的“慢热期”？ 2025 年对非遗创业项目的调查里，能活过 3 年的比例大约在 30% 左右。 泥塑这种细分赛道，前两年往往在“打磨技艺 + 找准定位”的拉扯中度过，很难实现所谓的“爆发式增长”。 如果你只给自己半年时间“试试水”，那结局几乎可以预见——刚找到一点感觉，就被生活成本吓退。 说这些不是为了劝退，而是想让你在心态上更轻松一点： 当你把泥塑当成一条长期赛道，而不是短期风口，很多焦虑自然会慢慢消散。 聊了这么多，也该给一些尽量落地的建议。这些不是成功学，而是这几年我在和不同背景的人合作里，反复验证还算可靠的路径。 第一步，亲手做出“能让自己满意的一件作品”别一上来就纠结商业模式。 先找一个靠谱的老师或工作坊，花一段完整的时间，从泥料、工具、结构、表情一步一步走，做出一件你真的舍不得送人的作品。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，让你明白： 泥塑不是“看上去挺简单”的小手工，而是一门需要肌肉记忆、空间感和耐心的技艺。 当你体会到这点，再谈后面的商业计划，心里会多一份尊重，也少一点幻想。 第二步，选定一个你最有感的切入场景你可以问问自己几个问题： 你更享受和人打交道，还是和作品待在一起？ 你更擅长讲故事，还是做细节？ 你是习惯线上卖货，还是运营线下空间？ 把这些偏好写下来，对照前面提到的“体验、产品、空间、跨界”四条路径，选一条最适合当前资源的作为主轴。 不要一开始就想着四条路一起走，这会很累，而且容易把自己做散。 第三步，让作品走出“摄影棚”，进入真实的生活场景这是我这些年最想对年轻泥塑人说的一句话。 无论你做的是人物、动物还是抽象装置，尽量让它出现在人真正生活的空间中： 书桌、书架、床头、办公位，或者城市的一角，而不只是精修照片里的“虚拟陈列”。 当你看到陌生人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，自然地和你的作品相处——触摸、摆放、拍照、吐槽——那一刻，你会更清醒地意识到： 中国泥塑不是停在博物馆标签里的名词，而是可以融进当下生活的一种温度。 中国泥塑这一行，从来不算轻松。 需要和时间做朋友，也需要和市场周旋。 但在 2026 年的我依然愿意把自己的全部工作时间，压在这堆看起来不起眼的泥团上，只因为我一次又一次在不同城市、不同年龄的眼睛里，看见同一种东西—— 一种被唤醒的好奇和柔软。 如果你此刻正站在门口犹豫，那就先迈出一小步：去摸一把真正的泥，捏一张你此刻的表情。 等那张脸在你掌心慢慢成型，你大概就会明白，为什么这么多人，会愿意把半辈子的时间，交给中国泥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