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传统雕塑:在博物馆玻璃柜外,它真实的生意与焦虑
导读:2026年的文博圈,大家在社交平台上聊“中国传统雕塑”,往往停在“好美”“好震撼”这一层。而我所在的位置,恰好在这些情绪的背后。我叫顾青岚,是一家文博文创公司的内容与项目策划
2026年的文博圈,大家在社交平台上聊“中国传统雕塑”,往往停在“好美”“好震撼”这一层。而我所在的位置,恰好在这些情绪的背后。 我叫顾青岚,是一家文博文创公司的内容与项目策划,日常工作,就是在甲方(博物馆、美术馆、城市文旅)和乙方(设计公司、IP方、平台)之间,为一尊尊中国传统雕塑找“新出路”。从选题、展陈策划,到文创开发、线上运营,我都要参与。也正因为这几年跑项目、做方案、谈合作,我看到的传统雕塑,跟游客眼里的那种“静静躺在展柜里”的感觉,完全不一样。 这篇文章想聊的,是三件事: 中国传统雕塑现在真实的处境到底怎样; 哪些看起来“花里胡哨”的新玩法,其实正在保护它; 如果你是普通观众或从业者,怎么避免被噱头带偏,真正看懂一件雕塑的价值。 我会尽量少讲空话,把这两年项目里遇到的数据和案例掰开给你看。 很多人以为传统雕塑只属于博物馆和寺庙,其实近几年,它已经被推到了流量的中心。 根据中国文物学会和多地文旅部门在2025年底发布的文旅年报,2024—2025年间,全国重点文博场馆里与“雕塑”“造像”“石刻”相关的专题展览数量,比2019年增长了约40%,其中超过一半会配合短视频、直播等线上传播。到了2026年一季度,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国内旅游数据里,带有“博物馆”“文博打卡”标签的旅游订单,占比已经接近总订单的18%左右,其中不少就是冲着“看大佛”“看造像”去的。 但从内部视角看,这股热度并不直接等于“传统雕塑活得很好”。 我接触的几个项目里,雕塑类展览的预算结构非常典型: 这不是谁“坏”,而是现实:甲方要“可见的效果”和“可被拍出来的东西”,预算自然向“好看、好传播”倾斜。中国传统雕塑在这样的结构里,既得到关注,又被挤压成了“视觉背景”。 你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“震撼千年大佛”“国宝级石刻展”,背后往往是这样一套优先级: 先考虑打卡点位、互动装置、灯光效果,再讨论文案写多少,至于真正严肃的形制分析、造像系统、工艺细节,有时只剩下展签那几十个字。 如果你对中国传统雕塑真的有兴趣,认清这一点很重要: 你看到的一场“爆款展”,可能是观众体验与学术深度之间的一次艰难平衡,而不是“对传统百分百的致敬”。 在行业会议里,“数字化”已经被说得有点虚了,但它对中国传统雕塑确实是个转折点。 2025年,国家文物局在文物数字化工作进展通报中提到,全国重点文物单位中已有超过60%的石窟、石刻、雕塑类文物完成了不同程度的三维扫描、高清建模。有些集中的试点,比如敦煌、龙门、云冈,三维数据的分辨率已经精细到可以清晰呈现刻刀的走向、修补痕迹。2026年进入新一轮项目评审,很多省级馆的重点申报方向,都是“雕塑类文物数字化采集与沉浸式应用”。 从我在项目组里的感受,这股“数字国潮”有两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: 一方面,它在传播层面的效果被明显高估。 另一方面,数字化对“老手艺”的倒逼,被严重低估。 这两年我去过几家传统雕塑修复和复制的工作室,团队平均年龄在35岁上下,已经摆脱了“全是老匠人”的印象,但他们普遍有一个感受: 3D扫描、CNC粗加工之后,真正决定成败的,仍是后面那一层手工——微调比例、修理不合理的线条、处理表面肌理、做旧、加色……机器可以把“形”打个八九成,气韵却完全靠人的经验补足。 很多高校和培训机构从2024年开始,把“数字建模+传统雕塑工艺”打包成新专业,2025年招生规模明显放大,2026年已经有一批学生进到工作室实习。对行业而言,这是一个好信号: 会用ZBrush、Maya搭造像结构,同时又愿意练黏土和石刻的人,在项目招投标中的竞争力越来越高。 如果你从业,别怕数字化会“抢饭碗”,更现实的情况是: 只会软件、不会手工的,做不出有灵魂的传统雕塑; 只会手工、对数字化完全排斥的,也会被项目的效率和预算挤到角落。 真正被需求的是那种知道如何把传统造像体系、时代风格、工艺逻辑,嫁接到数字工作流上的复合型人才。 在策划案里,我们经常被要求“降低门槛,让观众轻松感受传统之美”。这个诉求没有问题,但从我的观察,很多观众其实并不满足于“好看就完了”,只不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“看懂”。 中国传统雕塑的门道极多,体系也复杂,未必要一下子吃透。 我在展厅里观察和跟观众聊天,总结出几种比较友好的入门路径,分享给你: 看“时代脸” 不同朝代的佛像、菩萨像、造像群,整体气质差异很大: 你在展厅里,只要对比一下不同时期的脸型和体态,就会发现时间在雕塑上的“纹路”。 看“身体语言” 别只盯着面部,很多信息藏在姿态里。 站立像的重心偏哪一条腿,坐像是瞻视还是俯视,手印(手势)是施无畏、与愿、说法还是禅定,这些都有明确的传统语汇。 很多场馆现在会在展签或导览中做简要说明,扫一眼就能增加观感层次。 看“伤痕”和“补丁” 中国传统雕塑很少完好无缺,缺手、缺指、断发、落彩,是常态。 2024—2026年,多家博物馆在修复说明中开始公开“修复前后对比照片”和“修复原则”,你会看到: 当你开始留意这些“疤痕”,雕塑突然就从“艺术品”变回“生命体”,它经历过迁移、战乱、风化、粗糙的修补,也经历过温柔而冷静的现代修复。 看“它现在被怎样对待” 这也是我在工作中越来越在意的一点。 同样是中国传统雕塑,有的被放在主展厅中心,配精准灯光和多语言导览; 有的被塞在角落,展签简陋,连基本信息都缺失。 这种“对待方式”,往往反映的是一个机构的价值判断,也折射了背后预算、认知和人力的分配。 当你注意这些,你的观看,就不再是被动接受,而是带着一点温度的判断。 身在文创公司,我最常被质疑的一句话是:“你们是不是在消费中国传统雕塑?” 坦白说,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常常反复追问。 从数据来看,2024—2025年博物馆文创市场规模继续上升,多个公开报告的估算区间大致在300亿—350亿元之间,其中与传统造像、雕塑元素相关的产品占比不算最高,却是增速较快的一类,包括佛像形象IP化、石刻纹样再设计、雕塑局部拟人化等。 2026年上半年,多家电商平台的文博主题销售数据显示,“国潮雕塑摆件”“佛像艺术周边”这一类关键词的搜索量同比又增长了一截。 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能不能开发”,而是: 在开发过程中,这些雕塑被怎样转译、被“剪掉”了什么。 我给你看一个典型的内部博弈场景: 在这种拉扯下,真正负责任的做法,通常是几步: 很多观众其实是愿意理解边界的,只要我们解释得诚恳,而不是只强调“好看、限量、快抢”。 这几年做下来,我越来越清楚一个底线: 任何以中国传统雕塑为原型的商业开发,都应该保留一条清晰的“回路”,能把人带回到原作和它所在的文化语境里。 如果你在选购这类产品,可以有几个小小的自我提示: 当消费行为和理解行为有一部分重叠,文创就不再是单向度的“收割流量”。 站在行业内部往外看,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紧张感: 中国传统雕塑被前所未有地频繁提起、被搬上各种屏幕,同时也被更频繁地被改写、简化、再造。 它既被拥抱,也被消耗。 2026年,不论你是内容从业者、设计师、策展人,还是只是偶尔去博物馆走一圈的普通人,其实都已经参与在这场“重写雕塑命运”的过程里。 如果你在业内,我真心想说几句同行式的提醒: 如果你是观众,你的每一次停留、每一次转发,其实都在悄悄改变行业的指标。 当“展签讲清楚来历”比“打卡滤镜好看”更容易获得认可,当“原作信息”比“周边好不好卖”更被追问,甲方和我们这些乙方,都会更愿意调高对内容的要求。 中国传统雕塑从来不只是一块石头、一尊泥像。它背后有工匠的手,有时代的审美,有宗教、政治、经济的合力,也有今天我们如何对待它的方式。 在2026年的此刻,它既是文旅政策、商业模式和技术手段的交汇点,也是每一个观众目光的集合。 如果这篇文章能让你在下一次走进博物馆时,多停留十秒,看清一尊雕塑脸上的光影、身上的伤痕,顺带读完那块不太起眼的展签,那么它已经完成了我作为从业者的一点点心愿: 让中国传统雕塑,在玻璃柜外,也有机会被真正看见。